2020年7月24日 星期五

煙斗|菸草類型七之一:Virginia

  從本篇開始的菸草介紹,將融合個人經驗與所見所聞,匯聚成一種本草綱目式*註1的簡介文章;旨在提供各式菸草的基本概念與資訊,並在去蕪存菁的前提下視情況補充背景趣聞。


丹麥製造商Mac Baren旗下的Virginia No.1斗草。圖片來源:
https://www.tobaccopipes.com/mac-baren-virginia-no-1-ready-rubbed-pipe-tobacco/


  維吉尼亞菸草(Virginia),圈內常稱為V草,亦有黃金草的別名;是世上最廣泛使用的一種菸草,常作為混合菸草的基底,但純粹Virginia的配方(Straight Virginia)也是許多煙斗客的摯愛。

十九世紀時的美國,菸界興起了一股研發清淡風味菸草的風潮;而後長達數年Virginia都沒能成功問世,直到某年於北卡羅萊納的誤打誤撞。人們發現一般農作物難以生長的貧瘠沙地,卻適合此種菸草生長並積累糖分。成熟的菸葉其葉片前端呈黃綠色並略微低垂,採收後置於加工屋舍,以熱氣製備(Flue-cured)*註2——這是一種藉由管道引來熱源處的熱風,好使菸草乾燥脫水的加工方法;和煙燻的方式並不相同;最初的熱氣製備其熱源的燃料使用的是炭火——來達成Virginia的蛻變與新生。經過了無數年的技法改良,這才造就了當今最受歡迎的菸草類型。

Virginia本身含糖量較高,因而帶有甜味。某些人認為因為含糖量較高的緣故,Virginia在燃燒時容易過熱;因此若想品嚐透徹Virginia的風味,最好稍微放慢吸吐的頻度。

天然Virginia的顏色從淡黃色到深紅色甚至黑色不等;大眾經驗指出(無法排除觀感因素)淡色的Virginia其味道較為清爽,帶有類似柑橘的清甜;深色的Virginia則相對濃郁,如同果乾,有些人則偏好比喻為焦糖。


美國製造商McClelland旗下的Red and Black斗草。圖片來源:
https://boswellpipes.com/product/mcclellands-red-and-black-virginia-flake-pipe-tobacco-1-76-oz-tin-rare/
McClelland出品的Virginia曾是世上最好的Virginia之一;然該公司已於兩年多前停產,據傳是因難再收購到符合品牌標準的菸草,因而結束生產,連帶將多款逸品級的菸草一併帶入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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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雖不是神農嚐百草,但我能把《本草綱目》翻到爛掉。」礙於現實的不便,連帶往後的著名斗草介紹我皆無法全靠自己的經驗整理出足夠老練的經驗談;但在個人經歷的基礎上,我可以合理歸納並闡述各方所得資料。順帶一提,就藥理學而言《本草綱目》並不是個好例子,某種程度上也暗指了我這種整理方式的缺陷:《本草綱目》這本巨著雖然網羅古中國天下草藥與配方,但連未經證實的民間偏方或江湖術士的祕方也一併收錄,導致內容品質參差不齊。
註2 原文為「cure」,有醃漬的意思;但大致上就是一種讓菸草從原葉蛻變的程序,因此我們可以將其稱之為「製備」,當然也有一種聽起來更為可口的說法,叫「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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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21日 星期二

煙斗|煙斗的基本構型

  本篇文章旨在簡單介紹煙斗的細部構造,讓初學者或感興趣的煙斗客能更了解煙斗各部件的功能與特色。不過由於煙斗的形式百百種,各部件在不同類型的斗上可以存有劇烈的變化乃至融入了工匠設計的巧思。
▲煙斗構型指示圖。圖片來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Tobacco_pipe#/media/File:Tobacco_pipe_parts.svg


1.~5.之間的部件(圖中褐色處)總稱為stummel,這似乎是一個德語字源的字,有著底部、終端、盛裝的容器、樹墩的含意,但如果直接拿「stummel」去餵狗,則可能會出現坦克的圖片。

1. 斗缽(Bowl):斗缽是煙斗構造的核心,也是整體材質占比最多的地方。市面上常見材質有吸濕耐燒的石楠木(briar wood)、海泡石(meerschaum)與玉米芯(corncob),玉米芯通常會乾燥製備一~兩年,因其便宜且替換頻率高的特質而常供新手使用。值得一提的是玉米芯雖看似簡陋,但卻是熱衷美式風格煙斗客的首選;或在職人評鑑菸草風味時,作為拋棄式、專一式的測試斗使用;必須破除的迷思是:即便是玉米芯,只要善加養護也能用上數年。其餘相對少見的材質則是陶土(clay)、梨木(pear wood)、櫻桃木、楓木、橡木等,甚至還有由葫蘆(calabash)特製而成的煙斗。斗缽的壁面是菸草燃燒時其熱傷害首當其衝之處,因此耐熱耐燒的性質尤為重要;一些石楠木斗為了更進一步保護木材、延長壽命,會在斗缽壁內層與菸草室接觸處鍍上一層防燒碳層。斗缽壁外層則可以有亮面、消光、拉絲(brushed)、噴砂(sandblast)與粗製(rustic)等客製外觀,體現出不同的煙斗客性格。在斗缽的開口,通常會是光滑的平面,但一些特製的斑駁刻痕也並不少見。

2. 菸草室(Chamber):菸草室是菸草裝填和燃燒之處,大口徑的斗通常具有較大的煙草室,同時產生的煙量也會較多。

3. 風路入口(Draught Hole):此處是菸草室中燃燒產生的煙進入風路之處,在清理煙斗時務必細膩,切勿不慎傷害到了風路入口使物質易堆積,也應注意有無堵塞以免影響進氣。

4. 斗杆(Shank):是stummel中包覆風路的部件,斗彎曲的弧度一部份是由此處決定的。

5. 榫眼(Mortise):是stummel與stem接合的地方,一般來說都是利用口徑互相咬合,但如少量的一體成形斗是不需要榫眼和榫舌的部件。另外本人還見過一款十分有特色的斗,來自俄羅斯的亞施特洛夫(Yashtylov)手工斗,其中就含有磁吸接頭的設計,如此一來相對可忽視高溫時拔插對斗造成的傷害。
▲具有磁吸接頭的Yashtylov煙斗。圖片來源:
http://www.pipes.com.tw/?product-1359.html

6.~10.之間的部件(圖中黑色處)總稱為stem。

6. 榫舌(Tenon):又叫凸榫,常見有標準的直圓柱型(standard),與弧度往底部漸寬的軍隊型(army)。有時在榫舌外部或接榫點附近會帶有裝飾環,銀是最常見的材質之一。

7. 斗桿(Stem):曲度與構型各異,可顯著見於各式churchwarden型的煙斗。
▲愛爾蘭製造商Peterson的churchwarden煙斗。圖片來源:
https://www.smokingpipes.com/pipes/new/peterson/moreinfo.cfm?product_id=191832

8. 斗嘴(Mouthpiece):或稱bit。斗嘴其實也包含了9.和10.部分;斗嘴的材質為求穩定、衛生、堅固、輕巧等特性,往往和煙斗本體不同。以石楠木斗為例,常見的斗嘴材質會是壓克力,其餘有硬膠或樹脂衍生,竹製的斗嘴自然也是有的。很少數的斗採用連斗嘴都是木製的形式。材質不同的斗嘴除了提供了替換的可能外,斗嘴外也可以額外套上防咬傷的保護套。

9. 唇部(Lip):有時也稱為bottom。除了扁平和圓形的差別外,有些會有小部分的外翻;但大致上都以不會讓煙斗客感覺舌上有異物為原則。

10. 風路出口(Bore):從風路入口到風路出口間的範圍即為風路,但入口、出口和中間段的口徑未必是一樣的,往往中間口徑最大而頭尾較小,中間口徑取決了濾心的有無和其尺寸,放置濾心的開口處會位於接榫點。


上述的構型介紹適用於大部分的煙斗,但世上存在千奇百怪的斗型,除了專注於設計變化的Freehand斗(多為手工斗)外,還有許多製造商的新設計,其中的某些煙斗可能會與本篇文章條列的部件衝突;而這種超脫構型準則的設計,有些造就了藝術品的獨特,有些則詭異如古神。
▲德國製造商Vauen的飛船斗(或稱雪茄斗)。圖片來源:
https://www.danishpipeshop.com/d/Vauen-Zeppelin-Sand-i648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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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7月16日 星期四

煙斗|一生一世的追求

  煙斗,沉思者的陪伴。這門藝術在我年歲尚輕時便以一份憧憬蟄生在靈魂深處。說來有趣,身為一個台灣人,身在溫暖卻讓吸菸者受盡委屈的海島上*註1,往空中望去沒有吞雲吐霧的先祖與悠長的歷史,俯身查看土壤也只會發覺菸草這植物並非此地原生。究竟這份渴求是從何而來?難不成太平洋小島上的住民會是某「天堂無斗,甘入地獄」的作家*註2的轉世?
無門求助的困惑也許非一人之力所能解,或又要窮盡一輩子的時間方能終了;可試著闡述每一時刻的自己,凝鍊所學所知*註3,不也是懸惑解惑的嘗試嗎?

這正是為什麼會有這次的文章,以及接下來約莫兩個月左右預計會以每週一兩篇的規律更新的內容。本篇所謂〈一生一世的追求〉僅作為開場白,概略解釋我所知的煙斗、欲入門者應知的煙斗、以及看客無論抱持著怎樣的心態去看的煙斗;往後更新的文章才會包含煙斗種類介紹、菸草種類介紹與著名好評菸草分享。

正文部分分為六段,
若只是想了解煙斗的朋友,那麼一、二、三、六段理應就能提供你足夠的基礎知識。
那如果是對我個人感興趣,我想在四、五段也許會挖掘出少量意想不到的內容。
倘若你閒來無事就想走走看看:曬著午後斜陽,蘊著手中的一杯茶……你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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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台灣的菸品除了進口貨的關稅外,還有大宗的菸稅與供特定用途的菸捐(健康捐)。雖說繳納的稅捐能成為醫療健保體系的助力令人甚感欣慰,但吸菸區缺乏完善的設置與環保法規在特定場所的限制不免令安分守己的人感到遺憾。
註2 “If there's no pipe in heaven, I would rather choose hell.”一句本人常自斗友處聽聞是引述美國作家馬克.吐溫之名言,無奈遍尋不著可靠出處,故在此僅以增添趣味作,並無特別想表達的立場。
註3 更重要的其實是整理自己長時間的取材內容,以供往後小說作品的妥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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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煙斗的定位

  在探討煙斗的意義與衍生文化前,我們無庸置疑地得先釐清菸草(Nicotiana tabacum)這種植物在地球歷史上與人類的交會。首先,菸草乃是南美原生,在歐洲人踏上這片新大陸前已漸漸傳遍美洲;當時的美洲原住民(不知從何時開始)為了「享用」這些植物燃燒後所提供的「先提神,後放鬆」*註4的飄然感便製作了煙斗;他們之中有些部族是儀式性抽斗,有些則將其融入了日常生活的社交。待大航海時代來臨,菸草才藉著歐洲人之手迅速傳遍世界;然而有趣的是,早在菸草來到「舊世界」前,歐洲、亞洲、非洲等地區零零散散地卻已有了煙斗的發明。這可不是各民族占卜得知菸草即將到來而興致高昂預先做的準備,事實上,某些文化裡最古早的「煙斗」並不是為了吸食今日的菸草而存在的,各地的原生草藥與萃取物(如大麻樹脂)也許在很久以前就伴隨著我們祖先渡過悠閒的下午或煩悶的議事程序;從這點可以得知,假如把眼界放寬一點,煙斗也是可以用來抽大麻的。

  言歸正傳,在工業化製造香菸盛行與公噸級大麻集體燒毀,好讓全城同樂的天才雅加達警方降世前,煙斗成為了約莫兩百多年間的主流吸菸方式;其本質在於提供了一個安全,且在燃燒容量與程度上穩定可控的吸菸方式。直到十九世紀香菸問世,以方便、便宜*註5的特性大舉搶占市場;煙斗才從曾經人手一斗的巔峰時代退居,成為近代貴族、仕紳、收藏家、品味追求者與尋常懷舊者的伴侶。

  流傳在煙斗界間有著這麼一句行話,儘管其內容涉及另外兩項菸品,但客觀審視其意涵顯然能注意到其中偏袒煙斗的論點。這句話存有性別方面的偏頗,但由於其比喻在某些角度來看甚為貼切(肇因於多數吸菸者為男性),所以請容我向可能在閱讀這篇文章會意外被冒犯到的受眾致歉,並盡量以理性的態度來解釋這段言論:

「香菸像妓女,雪茄比情婦,煙斗如愛妻。」

香菸因其及時排遣需求、隨手一支、方便快速、抽完即丟、價格低廉等特性而得此渾名。相比之下雪茄彷彿高級了許多,畢竟可不是每個人都抽得起,然而它仍未跳脫這比喻中的陷阱;多了包裝、品味、鑑賞與收藏的價值,更比單薄的香菸多了一股富足的豐實,但它仍舊是一種不用「負責」的菸品,有錢便能玩得盡興,也帶有幾分炫耀的意味。然而煙斗可就不一樣了,先不論各人的尼古丁耐受性;在人斗合一的過程中,吸吐的頻率可由不得煙斗客肆意妄為,稍不小心,嗔怒的愛妻恐怕會燙你一手。享用後也絕不可棄之不顧,否則日積月累的焦油肯定會化身為身心靈的夢魘,因此適宜的保養是必不可少的。看似繁瑣的呵護卻也不曾將煙斗客辜負,只要全心交付,煙斗就有如絕佳的靈魂伴侶,伴你靜好歲月。

  不過時局變遷,近年來我也沒少看到商人沿用這句比喻,只不過把煙斗換成了時代新寵:電子菸。煙斗客看到這裡想必是一句無奈的「Am I a joke to you?」伴隨一個大大的煙圈拋擲出去,但礙於我對電子菸的理解甚淺,也沒有興趣深入研究,在這裡就不加以評論了。各位只要能大概抓住我所描述的煙斗的感覺,外人或資本社會如何定義,其實相對就微不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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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4 吸菸對人類精神狀態產生的影響無疑是來自於尼古丁對神經系統的作用;確切的機轉若有機會我將整理幾篇論文的研究結果再行分享。
註5 其實吸食煙斗與香菸的成本比較是個十分有趣的課題,畢竟鮮少有人會無聊到去秤每克重的對等菸草並同時計入燃燒總時長,經過漫長的分析後最終斬釘截鐵地表示哪方是絕對的低負擔;即使有,這也無法做到普世價值的公正。抽菸這回事本來就因人而異,不只要考量菸草品質還要討論吸菸者的態度與頻率。平心而論,香菸能讓人一根一根即時補充尼古丁的方法(好比超商的廉價咖啡)更易達到菸癮的養成,一旦癮頭失去控制,在清醒時分才察覺的意外花費是無可避免的;而煙斗需要工具、耐心、時間、完善保養等特性就現代人的生活調性來講往往難以隨著日昇日落一斗接著一斗,即便添購煙斗的初始開銷較大,但相對而言間隔較大的吸菸頻率在長時間軸看來其實後續的花費是可能更便宜的。不過對幾個世紀前克服萬難的癮君子來說,哪種吸菸方式恐怕都不會真正影響到他們的抽菸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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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話術與辯證

  接下來我想分析一些煙斗界常見的推坑話術,它們多是商人牟利取向下的產物。身為一位正直的煙斗客,介紹煙斗之餘也想理性勸世,莫要一時衝動誤入歧途,也不捨得入門者白白花了冤枉錢。為了讓更多人接觸煙斗,商人往往會將吸食煙斗包裝成「幾乎」無害的一門休閒藝術。我在眾多網頁與農場中遊蕩許久,發現商人們多以不吸入肺(no inhaled)一事作為免死金牌。然而即便是被當作眾矢之的的香菸,吸入肺也並不是一種主流(或者我應該說不是一種正確)的吸菸方式,這甚至可回溯到早期癮君子老鳥在引領菜鳥時會刻意騙其吸入肺中來達成嘲弄的效果。當然,不吸入肺的吸菸方式相對可減少肺臟的負荷,但尼古丁總要有個地方被人體吸收吧?口腔黏膜自然就成了代罪羔羊,連同致癌物一併提取。後果是什麼?看看那圖案一年比一年大的菸害防治標章就知道了。要知道,致癌物是沒有所謂的「閾值」的,雖然接觸的多少確實在嚴重程度可見差異,但並沒有少於一定的暴露量就不會對身體產生影響這回事*註6。

  除了癌症之外,各位關心的莫過於心血管疾病(以及男性隨之而來的性功能障礙);我曾在一間網路賣場的部落格見過以下論述:它引用了美國心血管疾病協會數年前的一項統計(仍待考證,但那不影響我在此的分析),該統計指出煙斗客在心血管疾病的患病率遠低於香菸吸食者,甚至略低於不吸菸的人。而該商家將其原因解釋為煙斗客的心理特質:沉穩平靜。我能理解心理狀態對於身理平衡的正面影響,這是無庸置疑的,畢竟神經與內分泌、細胞狀態、生化反應等習習相關;這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陳述一件對煙斗客稍有奉承的事實,連我也必須承認我在閱讀那段文字時內心不由得引以為傲了幾分。但當這樣的論述被放在一個商業用途的網站時,我們就無法忽略其中所暗示的訊息。我想對此我不須明講;在煙斗社群有打滾過的讀者或許也看過同樣的論述,甚至還記得是出於誰之手;在此先向「同行」致歉,這不是刻意針對,只是該釐清的真相不容面子遮掩。回歸正題,這是一個統計的結果,我們不應該由結果導回肇因。煙斗客並不是在吸了煙斗後才變得沉穩冷靜,煙斗或菸草本身都沒有這樣的魔法,抽煙斗的步調雖然徐緩,但我們應該如此思考:正是具有沉穩冷靜特質的人,才更容易被抽煙斗這門技藝所吸引,因而貢獻出上述的統計數據。至於每一位準備興奮推開煙斗之門的朋友,我實在不認為其中多數人的性情會在接觸了煙斗之後大幅改變,這樣一來其實對個案而言,上述的心血管疾病分析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況且焦油與致癌物對心血管必是百害無一益(是的,香菸會額外添加助燃物等的品質穩定劑,比起天然調味的斗草相比疑慮更多;但抽菸畢竟是燃燒菸草,這部分的產物在斗草仍是不會少的)。不過各位也不必過分緊張,身體的巨噬細胞(一種專司吞噬的白細胞)所構成的吞噬系統會持續清除外來異物與污染物,因此在一定範圍內,如卡在肺泡上的焦油是會隨時間被帶走的;因此這方面的困擾並非是不可逆的。只不過身體的負荷量有限,因此頻率與數量的控制自然就成了所有吸菸者永遠的課題。

  最後是形象的包裝,正如我於第一部分所提到的:抽煙斗的人常被和貴族、仕紳、品味收藏家畫上等號,又或者說,商人希望你這樣想。然而,不是我刻意要戳破美好的幻想,但比起沉迷於虛幻不實的泡泡,煙斗客肯定值得更中庸的定位。抽了煙斗,我們還是我們,不會搖身一變成為大文豪或憂鬱貴族。木質的牆壁、書桌上的金錶、玻璃杯中的威士忌都和煙斗本身沒有半丁點關係;這是我誠摯地所欲強調的:倘若你有吞雲吐霧的嚮往,那就讓我誠實地引你踏上煙斗之道;假如你心有顧忌,我則不矇騙你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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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6 也就是說致癌物對基因的影響是必然存在的,但接觸的量與頻率則決定了細胞腫瘤化發生的機率,結果也端看人體免疫系統和新陳代謝的衡定,還有遺傳導致的先天易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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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斗在手

  假如你已經下定決心,並同時確認自己具備能駕馭這項技藝的熱誠,那麼就是時候來張羅吞雲吐霧所需的物件了。在兩大主角登場前,我們無疑得先確認舞台與配角的適配性;一根兩三分鐘解決的香菸不一定需要舒適的座位,只要火點得起來,站著也能輕鬆了事(當然,作為一位有節操的吸菸者,自然得顧及法規與旁人的感受;切勿為了一時之快而讓菸友們一同背負無良菸蟲的罵名)。然而菸斗就稍有不同了,繁瑣的準備程序與動輒半個小時的享受時間,你真的確定大馬路旁的電線杆下會是個好選擇?更何況位於開闊地帶風勢強勁,倘若沒有煙斗防風蓋與防風打火機的硬體支援,光是要讓菸草順利地燒起來就是個難題。因此,物色一個能夠放鬆久坐、沒有風吹雨打、沒有動亂吵雜的環境是無比重要的。配角部分的濾心、火源、壓棒、通條與酒精則會在各步驟娓娓道來,還請各位不要急躁,慢慢地往下看。

  當配角與舞台都準備妥當,便是時候來將我們的兩大主角引領上台,它們便是:煙斗(Pipe)與斗草(Pipe tobacco)。煙斗種類、樣式、製造商眾多,舉凡石楠斗、玉米斗、海泡石斗、陶斗等變化多樣(日式的煙管則不包含在此類);菸草種類、切工、配方、款式同樣成千上萬,數之不盡;因此上述兩大主角我將於日後再盡棉薄之力一一加以介紹。
接下來的步驟不敢說是透徹的手把手教學(畢竟網路上影片也不難找,文內僅照流程列舉重點),只是個人經驗的整理;但如果你在仿效的過程中遭遇困難,不妨在文章下方留言或嘗試與我聯繫,我樂意提供協助。由於抽斗主流和本人的偏好,在此便以已開斗*註7的風路直徑9mm*註8的石楠木斗為例:

第一步:依商品指示的方向於風路中放置濾心。將包裝內的菸草取出,弄鬆成散狀;取任意量自煙斗上方撒下,並以手輕敲煙斗,讓落於斗中的草自然沉降。
第二步:待第一次裝填的草幾乎裝滿煙斗時,以大拇指、食指、中指進行第二次裝填;前述三指抓滿菸草,以拇指主導輕壓於斗缽開口,同時另一手可將超出拇指覆蓋邊緣的菸草剔除。完成後借助兩手大拇指之力將菸草壓入斗缽中,最後拿出壓棒調整菸草表層的構型,不直接從菸草堆的中心往下壓,而是從外圍以斜45°(角度不用太講究)往中心下方稍微擠壓,感覺就像是在形塑一座菸草的平緩小山丘一般。
第三步:拿出打火機或火柴進行初次點火,將火源移動到菸草上方,藉由吸菸者吸力的牽引而將柔火*註9往下吸入裝填好的菸草中。一邊將火吸入一邊操縱火源沿著斗缽內緣繞圈移動(注意不要燒到斗缽),直到最表層的煙草被燒出些許灰白;這就完成了初次點火。
第四步:一樣使用火源進行二次點火,移動方式與初次點火時相同。差別在於此次的目的是要讓每一層的菸草都被燒透,因此可特別專注於將柔火往下吸的這份感覺。
第五步:點火完成後,就要靠呼吸來維繫燃燒;好的初期燃燒基本上就保證了愉快的抽斗過程。個人習慣是一口長吸配合兩口短吸,於點火完成後的半分鐘內緊湊地配合,讓斗中的菸草都能充分地燃燒。切記不要往斗中吹氣,視覺效果上也許可見火有瞬間變旺的態勢,但由於這項行為可能會破壞菸草堆的構型,就結而論是不利於燃燒的。
第六步:順利讓菸草充分燃燒後,就可轉為平緩的吸菸方式,在煙量不足的情況下,可以隨時補火或藉由吸菸頻率的加快促成燃燒;也可以隨時靠壓棒調整菸草堆的密度。

  上述的吸菸方法其實是項由Achim Frank所發明的技法,被稱為法蘭克法(或競技式法蘭克法),藉由上述的裝填方式將能達成下層菸草疏鬆而上層菸草緊緻的效果,由此造就了適宜的燃燒條件,斗草因而能燒得又久又好;至於被稱為「競技式」的原因,則是因為現行舉辦的抽煙斗比賽往往比拼的是誰能把一斗草抽得最久,而此法是公認最能達成此一效果的技法;吸菸時長象徵了煙斗客對於各項條件的拿捏,也是區別老鳥和菜鳥的一大鑑別方式。不過抽斗的方式百百種,不同斗友也各有信奉的流派;但相信只要能滿足下列四個條件,都會是好的方式;就好比真理與它的無數種面向,每一種面向都屬於真理的一部份,但單就一個面向就妄想定義真理,得到的絕對是錯誤的結論。規矩是死的,真正在與斗互動的其實還是煙斗客本身。
  斗草燃燒的奧秘其實就四個面向:頻度、溫度、濕度、密度。
頻度指稱的是煙斗客在吸菸時所採用的速度和力道,大致分為長與短兩種;長是深而慢的吸法,短是淺而促的吸法;兩者的搭配在溫度的控制、初期點火以及不依靠再次點火就將看似不再燃燒的煙斗給重燃起來時特別重要。
溫度則很直接的對應到斗中菸草燃燒的狀況,影響最大的莫過於對斗的壽命(太猛烈或太高熱的火容易把斗缽邊緣給燒壞);溫度過高時是會燙手的,變相提醒煙斗客吸菸的頻度可能過頭了,應適宜放慢。
濕度用於描述菸草的含水量,撇除特定含水量過分豐沛的草種,菸草的濕度是可以由煙斗客自行調控的;過濕的草會造成燃燒的困難,吸菸時可能會聽到斗中發出響亮的水聲,惡劣的燃燒狀況亦可能對煙斗造成傷害;過乾的草則會燒得太快,溫度也容易竄升。幸虧市面上販售的斗草大多都是濕度適宜的,若有過濕的情況,不妨開罐置於室內(視情況開啟除濕機)「跑濕
」一番,以達到理想的狀態。
密度其實就是菸草裝填於斗中的緊實程度,裝填得過密會導致氣難以吸入,燃燒自然就不順;裝填過鬆則會使吸入的空氣多過於煙,變得跟透過菸斗在呼吸沒什麼兩樣。

額外補充一下不同斗種的抓握方式:石楠木斗大多會握斗缽(或直接叼著)。陶土斗等則是握住斗桿。海泡石斗因為溫度較高,則有戴手套、墊皮革等隔熱的方法。

▲靜坐於旅店一隅的煙斗客。由電影《魔戒》中的神行客友情客串。

▲初學者在選擇煙斗時,以叼住煙斗時可見斗缽開口的斗型為優,如此一來便可在吸吐的同時一併觀察菸草的燃燒狀況,對於概念的熟悉非常有益。

▲菸草燃燒時的火光映照出黑暗中的臉孔。《魔戒》中的神行客再度友情客串。是很有神秘感沒錯,不過可別太期望真的會有這樣的視覺效果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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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7 雖說現行許多的煙斗在出廠時,都會於缽內鍍上一層黑色的防燒碳層;但對於並非如此的石楠木斗來說,也是有自助的方式,那就是「開斗」。開斗的方式千奇百怪,有過度繁瑣的,也有簡單到幾乎像是迷信儀式一般的;但核心價值就是讓溶劑吸附自己添加的物質或燃燒的產物於缽壁上(有些人會將這薄薄的,約莫1mm的堆疊層稱為cake)以達到保護煙斗的目的。在此提供坊間幾種常見的開斗好物,但確切的利弊還得交由各位自己去發掘了:蜂蜜與水、糖與水、酒精(威士忌與白蘭地派顯然互看不順眼)甚至還有乳製品;原則上都是塗抹於缽壁風乾後即可抽第一斗,第一斗一般建議菸草不要填太滿,並且抽得徐緩一些。
註8 市售的煙斗濾心往往會透過不同的顏色等標示來提醒哪面應對著煙斗客。濾心的存在有助於防止吸入煙渣,並過濾部分焦油和燃燒產物。濾心的分類大致上有9mm、6mm、3mm和無濾心四種。
註9 柔火或軟火指的是由一般打火機或火柴點燃,會自然向上晃動的火焰;反之則是由噴射打火機點起的硬火,可隨開口的方向直上直下。之所以強調使用柔火的原因是因為某些煙斗客認為過度強勁的硬火會對菸草造成傷害,進而影響味道;這點我個人不予置評,但硬火確實會造成兩大問題,其一:硬火的噴射能燒到的大多是上層的菸草,對於整層菸草的燒透性比起柔火較差。其二:使用柔火時是藉由吸菸者向下吸入的牽引來使菸草燃燒,因此不太會有火燒到斗緣的狀況發生,使用硬火時若稍不注意,則可能對斗緣造成直接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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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托爾金教授的影響

▲圖為本人目前所使用的煙斗:Vauen Churchwarden 3661

  閒話家常的時間開始。說到入坑煙斗的理由,相信每個人都不太一樣。家庭的耳濡目染、朋友的推薦、流行文化的效仿乃至於對老時代的憧憬。對我而言,這份推力是來自於我最喜歡的小說、電影、哲學、語言作品《魔戒》;不過要單純只論《魔戒》是有瑕疵的。
J·R·R·托爾金,牛津大學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語言學教授之一,既是研究古語的詩人也見識過戰爭的殘酷,發明了數種奇幻世界語言,並為這些語言在他的著作中架設了舞台,撰寫有《精靈寶鑽》、《貝倫與露西安》、《胡林的子女》、《貢多林的陷落》、《哈比人歷險記》與《魔戒三部曲》等傳世不朽的經典著作。除了在文學、哲學、神學方面的成就,他的作品和後續的改編電影無疑地也復興了Churchwarden這種長型煙斗,對抽斗的見解更影響了後世許多的煙斗客。
其作品中的人物曾對一名哈比人角色說過:「如果世界上的人都能夠像你一樣,看重笑語和美食,輕賤黃金和白銀,那麼這個世界將會快樂多了。」
這句話高度呼應了托爾金著作中的哈比人種族,他們是最早開始吸食菸草這種植物的人,也因此煙斗的技藝最為純熟。他們熱愛自然、美食、安居樂業的生活和溫暖的家園。而他們善良淳樸的性格也奠定了我理想中抽斗的形象。對我而言,獨自抽斗的靜謐無可比擬,但和好友相聚的暖心更是無法取代呀!

五、尋煙,從南到北

  在上大學前那燠熱的季節,我與高中的摯友各自以短期打工的薪水添購了人生的第一把斗,乘著一股愚蠢的衝勁就這麼跑到了高雄。除了造訪圈內赫赫有名,似乎專司代理德國Vauen公司產品的煙斗店外,還結識了一家十分親切的小店;這家店在台北有一間同名同性質的「姊妹店」,不過經詢問得知兩者是沒有任何關聯的。在高雄小店簾幕後的舒適空間,除了有各式菸草可供試抽,還有餘韻十足的冰滴咖啡。就在那張迴盪著爵士樂的方桌上,我倆笨手笨腳地學完了第一斗煙。而後兩人分隔南北兩地,他在艷陽下探訪一間間的雪茄館,我則在細雨飄搖的巷弄間找尋熟悉的名字。台北的「姊妹店」實實在在地陪伴我度過了大學孤單的第一年,那裡環境舒適、音樂溫和、人聲寂寥;不過在第二年的時候,小店遷址;離學校更近了,不過低消似乎漲了不少;如果最近有人去過,不妨和我分享分享。

  後來,為了和朋友相聚,又拜訪過不少台北的咖啡廳,大多不是限定雪茄就是因法規新制而漸漸謝絕吸煙。但蒙受哈比人的好運關照,在朋友的推薦和網路的協助下,終究是遇到了目前最喜歡的兩家,一家有蚊子和店貓環伺在旁,一家有成堆的書,會去的地方大概也就這麼定下來了。今年因為疫情的緣故,想出門抽斗煙都成了難以奢求的幸福;暫時只能在家泡茶祈願了。

  除了實際抽斗的場所,物資補充的去處也很重要。台北最著名的地方莫過於華陰街,不過光看各大論壇激烈的討論與險象環生的紀實,沒去過的人恐怕還擔心會被店員急速冷凍或是掃地出門呢!但至少就我個人的經驗,兩家店的環境與態度都很不錯,店面狹窄的那間,老闆更是溫和得親切。有時還可見老顧客快步走進店中,看也不看地便從架上熟悉的位置抄下一包菸草,連同不多不少的現金遞給老闆,再猶如一陣風般離去。相信初次造訪的朋友只要不緊張,明確地告知自己的需求,都能獲得不錯的經驗。莫要只看了他人評鑑便妄下定論,也使自己的腳步停滯不前。

  不過說實在的,之所以會要仰賴實體店面,避不開的是台灣海關查扣的問題。截至今日為止,各大國外的菸草網站都不再提供直接郵寄配送到台灣的服務,因為會全被攔下來;除了親自造訪或去國外帶回限定量的菸草,幾乎再無辦法品嚐到各國的逸品。隨著古老的菸草產業漸漸式微,許多優秀的菸草不再生產(如與我無緣的Frog Morton),僅存的人們也應當變得更加積極;雖說台灣還是代理了不少主流製造商的產品,但和廣袤的斗草世界相比,實在相形見絀。身為一個有所追求的煙斗客,總有一天要到那煙斗文化豐美的異國去看看,並為自己留有一份私心窖藏。

六、餘溫散,而後怎辦?

  當斗中的煙量越來越少,再怎麼補火與壓實都沒有作用時,不妨觀察一下菸草的高度。正常燒完的斗草會崩塌成一小堆粉塵,整體呈灰白粉樣,而不再有原先黑色或褐色的皺葉外型。再確認菸草有確實燒完後,就可將壓棒較纖細的一支搗入打散,再將粉塵倒入菸灰缸。若壓棒額外附有扁平的一支,亦可協助刮除缽壁上卡住的較大團塊,不過務必輕柔,也不應過分刮除(否則可能破壞已有的防燒碳層,暴露出其下較脆弱的煙斗材質本身)。在抽完一斗後,自然會讓人想移除卡滿了髒汙的濾心,不過其實一般的濾心都可以使用兩斗左右再做更換,更換的時候也不應急著拆開煙斗的部件;在燃燒剛結束時,煙斗的整體溫度還是較高的,會有受熱膨脹的問題,而不同部件的膨脹係數亦可能稍有差異;就是這微小的差異,可能在過早拆開部件時扭曲了煙斗或造成裂隙,雖然都是極細微的傷害,但只要惡習不改,累積下來必定會大大耗損煙斗的壽命。不妨放置半小時以上,待溫度確實下降後,再行清潔。清潔的方式十分簡單;核心工具是通條,通條的中心是細金屬絲,使用時穩定也可扭轉做出形狀,外頭包覆著可以吸附溶液的材質,常見的多為棉質。使用方式是將通條沾滿酒精或清潔液,插入斗桿和濾嘴的部分(這裡也是味道殘留影響最劇的部分),可稍微前後拔插,但重點還是放置其中,讓有機溶劑析出其中的物質。斗缽的部分則可放置卸妝棉,一樣配合酒精將物質析出。但對於一些先天沒有防燒碳層的煙斗來說,斗缽則不必清理得過度乾淨,保留一些碳灰有助於吸水、控溫和防燒。

  最後的最後,如果滿意於今日所學以及抽斗帶來的馳放感,要成為理性而不頑固的吸菸者,我們應時刻審視環境中有什麼能使自身持續進步,吸取收納。煙斗的技法本身並不困難,對每個人而言煙斗的藝術也可以很純粹。並非要操著極致工藝斗才是品味,也不必追隨世道潮流而對名牌菸草趨之若鶩;一根自己摯愛的煙斗,一兩款鍾情的獨特菸草,即可相伴天涯。願我們都能成為一位問心無愧的煙斗客(Pipe Smo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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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13日 星期五

書籍|《晝夜(下):釋然魂》

【新書資訊】

《晝夜(下):釋然魂》

實體書網路書店、電子書各大平台正式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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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萬人的生命在我周遭轉繞著,如同天體的運行;他們用各自的方式留下殘影,又或者是要數百、數千年才能與另一份殘影觸及的遠光。然而,僅憑藉著在道路的脈絡上移動的光球,我只會聯想到困於某種形式的露珠,並藉此產生了對生活公民的昆蟲型認同感。這是一個由虛構幻影製成的培養箱。我既不是其中的蟲子,亦不是更高等的生物,如爬蟲類、哺乳類、靈長類等的……我就像是幻影自身,但我是箱壁上試圖摧毀培養箱的一塊結晶;一塊試圖停止縛綁他人,並渴望著解放自己的重複部件……』

—— 鐵路局 不眠者 伊凡.奧格列斯

硝煙大戰結束後,倒生樹大樓作為樂園城政府的總部正式揭露,代號為「食夢者」的麾下特種部隊亦傾巢而出,與鐵路局展開了對決。

隨著一次又一次的衝突,困乏的真相使伊凡漸感躊躇;他掙扎於痛失摯友的夢兆、解放平民的志向、對大戰犧牲者的愧疚以及鐵路局的內幕中;折磨內心的種種一再使他質疑起事件的最初與接續的發展。

同時間,夢中的幽影不斷傳來警告,試圖讓伊凡明白何為真、何為假;卻又讓他不明於全為真亦或是全為假。

強敵環伺的半島上,伊凡帶領著有所保留的錫安踏上了解放之途;他們究竟能否一了各自的夙願,又或將更加深陷於糾纏之網中?

【購書途徑】

〈實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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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2日 星期日

雜文|留白

「我覺得這份講義編得不夠好。」他在我身旁拉開了椅子。桌面上無辜地躺著受到指控的對象。
同樣的教授、相似的授課氛圍、隔了一年的酷暑、不同的教室。時過境遷的除了他的心態,還拉上了髮絲作伙;去年他的頭髮比我還長,一部分的頭髮。
我想那應該是留白吧;至少我認為講義上被他批評的畸兀乃是源自於過分寬廣的邊界,以及相較之下遭受犧牲的內文圖塊。
出版社也叫我留白過;業界認為這是有助讀者在閱讀中感到自在的設計。從小愛翻硬奇幻、磚頭書的我已經不明白什麼叫壓迫了;或許被瑣事穩固糾纏令我心安,正如同過去總是揹在肩上的沉重書包一樣。我可能害怕一旦沒有東西壓著,單薄的身軀便會在云云之中離地千里。

那個夏天我們吃了很多次的火鍋。他說我像福爾摩斯,但我從未把他當作華生看待;話是這麼說,可我也不曾天真到認為自己能把他視為大街上的乞丐。
他做好了情報網的本份。轉角、巷裡、橋邊;兩人對坐,連問都沒問,只要表現出稍有興趣的模樣,他便滔滔不絕。
可即便是福爾摩斯,也無法容忍兩頭皆是謎的案子。他溜回了大霧裡的乞丐窩,早在我回絕他的委託前。

天氣又變冷了,〈Summer Gypsy〉告一段落;看到下星期五的天氣預報,我的心又涼了一大截。怎麼會呢?脈管裡流淌著宜蘭雨的我怎麼會變成今天這副德性?我是被烈陽燒慣了?還是擔憂刺骨的清晨會妨礙我如同瘋子一般在陽台〈Aruarian Dance〉?
這不由得讓我想起和甲基的談話(一旁還有黃嘌呤;而我,是自由心證生物鹼),我們一致同意每個人都是他人眼中的怪人。我提到了一位會在天井繞轉的舍胞,彷彿他是地磁定位壞去的候鳥、費洛蒙失調的螞蟻、環圈於飼料碗邊的狗兒,或停車場的「星際效應」司機;總之就是一直地兜著圈子,讀書也是,放空也是,即便是吃飯也常見他以矮牆為桌,月暈風喃。但我知道在其他人的聚會談話裡,我就會變成在空中花園打太極拳的舍胞;他們會揶揄我老了,或者功夫電影看多了(就我的案例來說,很可能兩者皆是)。

這種固執而為之的行徑對我而言是不可避免的結果,因為我必須追隨自己的規律。不能容忍一點放空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像是種疾病一般(這邊指的不是全然的密不透風,我喜歡沉思與發呆,但我不喜歡放縱自己的態度;我不是挑燈夜戰的狂人,更不想當社畜,我只是不樂見糟蹋生活的自己),對我的影響力大概略勝年輕時招惹的強迫症;這讓我不得不與老敵人再次碰面(也久別重逢了同我一樣害怕的老戰友:津島先生)。我必須再次重申青春不留白……青春不留白是件蠢事,嘴裡嚷嚷著要在畫布上有所作為,結果只拿了雜七雜八的顏色,塗滿了就當作圓滿了。很抱歉,突然攻擊性十足的內文恐怕會嚇到不少人吧。這都要怪我想起了某位離開的朋友,他曾經陪我吃過台北的第一家拉麵、看過我小說四十七分之一的草稿、和我一同造訪深夜咖啡店,還將他最深處的祕密告知了我。現在的他去了哪裡?我聽得到,聞得到也猜得到,但就是看不到。他大概也在大霧裡吧,但肯定不在乞丐窩。我有幸從乞丐朋友那聽聞了不少有關這個蟄伏於大霧中的犯罪組織的消息;它們的犯行令人髮指,駭人的程度更勝莫里亞蒂教授——畢竟,世上又有什麼惡事能比得過獻祭靈魂呢?

如果有人告訴我,認識新的朋友會讓舊的形同陌路;我可能會勉為其難地接受,畢竟每個人的心裡就那麼點坪數,如同大腦的藏書閣一般,逼我老早就燒了占空間的微積分。
可如果有人說,加入新的群體會讓你對舊的敬而遠之,讓你試圖忘卻、掩蓋、逃避、否認過往的一切;我會說:「那他媽的是邪教。」

  
  
要留白就給你。

2019年12月11日 星期三

進度|洽談中

我是一直到對照封面摺頁的時候,才意識到時間的流動,又或者說是一眼覽盡了縮影。
「現就讀於國立台灣大學獸醫學系一年級」;那是夏天的事了,受荒野神靈眷顧的我莫名其妙與幾位友善至極的朋友住在了一塊,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光裡,分享大安區裡一個靜謐狹窄的角落。


第一個碰面的是身形消瘦,戴著眼鏡的攝影師。從正午整理行李到傍晚離去用餐,書桌上那本《駱駝祥子》四平八穩地躺著;沐浴從百葉窗滲入的昏黃光線直到夜裡過分暴露的白燈將屋內佔據。
他的嘴很容易勾出微笑,那就像一種活化能極低的化學反應。我們可以天南地北地胡扯瞎聊,微笑在他的臉上一次又一次地蕩開;我心裡也在笑,但笑出差別對我來說太累、太難了,有沒有酶都一樣。他也玩遊戲,那年暑假的每個早晨我會在六點時起床;簡單用完早餐後就連續打兩個小時的《黑色沙漠》。而他會在九點左右起床,不確定有沒有吃早餐,但同樣在《刺客教條:黑旗》裡消磨三個小時的時光。遊戲是我的生活必需,就像一句老話所說:「陽光、遊戲、水」;它同時也像「我們」的輔因子。每每接觸玩家社群都會有類似觸動:素昧平生的人們因相似的經歷共鳴,這種情況下我甚至可以見面三秒就……要求對方留下聯絡方式。
上半天結束後我們往往會一起用午餐;他是我第一個遇到用腿的數目來區別肉品的人,他只吃兩條腿的和沒腿的,四條腿的對他來說與食物中毒有異曲同工之妙,是心理性的效果。不考慮同類相食的前提下,那天我們在和平東路的118巷一起吃了蔬食。
習慣新室友的日子沒有太久,他便隨著攝影隊離開台北;前後共有兩次。每次回來他都會向我展示他在分秒的森嚴守備下從世界竊來的瑰寶,接著著手精工雕琢。後來他幫我拍了給小說用的作者照片,我們還在此之上給最晚到來的室友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探險故事,天花亂墜得樂此不疲。

另外一位室友與半室友的相處就沒那麼慷慨——我指的是緣分。前者和我來自同一個家鄉,因此我證實了自己對他身上流氓氣的直覺:是自己人。他沒住多久就往外縣市奔去;暑宿的床位對他而言充其量就是個倉庫,但誰說倉庫不是個找樂子的好地方?他離去前的幾個晚上,我在書桌前燒殺擄掠(《俠盜獵車手五》,以防萬一),他和他的朋友一人僅一條夏夜盛行的內褲,玩著我絲毫沒有概念,卻為此感到好笑的微積分小遊戲。房內頓時鬧哄哄的。
半室友則是最晚到來的室友的朋友,他甚至不是台大的學生,只是來幫忙顧東西,順便在台北有事要辦。某天夜裡他談起了自己的企劃,是類似某種創意展的東西,主題則是TNvR的落實。他隨後徵詢了我的意見,我亦如實答覆;那天夜裡我感到難以入眠,對於自己無法把話講得「更獸醫系」而羞愧不已。回想起來,此刻的我若要衡量自己的長進,大概從我能回答得比一年半前更多可看出。不過半室友已經回了新竹,聽說前不久在某個企劃上嶄露頭角。

最晚到來的室友緊跟著同鄉室友書桌上未拆封的飛機杯出現(要不是注意到它,我們甚至不會知道他有回來過)。某天傍晚我和攝影師捧著啤酒推開房門,卻看到一個外貌酷似知名實況主的傢伙坐在半室友的位置上。熱絡招呼後明白了他就是後者一再提起的友人,是床位真正的主人。
夜間,我們實驗性地用房門外的滅火器撬開啤酒瓶的馬口鐵蓋,無比順利。愉快的氛圍下我假喝了一口,接著便趁著喬裝如廁的當兒將液面幾乎沒動過的酒瓶順給了樓下的朋友,由他代我醺飄。沒人知道我已經戒酒了,我也不打算說。
最晚到來的朋友遊戲打得不多,但仍算是同類人。一天的時間裡最常看他奉獻在黑色佈景主題的YouTube上,看著一部部跑車的實測影片。他說他最喜歡的漫威英雄是鋼鐵人;我從沒問起,是他自己說的。這點讓他與撞臉的實況主又更相似了。於是我開始用實況主的名字叫他(攝影師覺得有趣也隨之效仿),並用實況主女友的名字稱呼他的戀人。

我、攝影師、實況主三人日漸熟絡,在彼此高度配合與相互尊重的朝夕作息間,不覺嚐出了一絲相見恨晚的意味。暑宿的分配是在抽完大二宿舍後才進行的;也就是說,當我們三人在這間房裡齊聚,一旦離開便什麼也帶不走,毫無懸念地,沒有半丁點未來的可能性。
一個作樂的夜晚,我彈著此刻仍倚靠在我身旁的吉他,與攝影師、實況主一首接著一首凌遲著他們鍾愛的歌曲。突然攝影機與收音設備就架在了面前,我們心血來潮想錄製一部演奏影片。第一個如貧血般襲向我的畫面是Osamuraisan瀟灑的半身,〈零地点〉的清脆弦音在我耳邊響起。我站起身調好了角度,才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習慣揹帶。於是我尷尬地坐回椅子上,像初出江湖的令狐沖解釋起來龍去脈的前因後果的箇中緣由:「若論站著刷和弦,我不會比別人出色太多;但如果是坐著fingerstyle,那……」這話我自然是說不出口。我重新調音,準備彈奏〈君がくれたもの〉。我自信地告訴兩人,這部影片錄完是要送人的;有人等著聽這首曲子。只可惜,不知道是吉他之神還是音樂之神聽出了我的傲慢,又或者是內心的小人對於我非常態的反感;那晚我沒有順利彈完整首歌,連第二段副歌都出不去。時至今日,那人還沒聽到過這首曲子,我也有好一陣子沒彈了。但回憶起當年的夏夜,總感覺美好得奢侈。

在同居的尾聲,我和實況主協力於圖書館營救了一隻骨骼畸形的麻雀,並由我抱著紙箱一路騎車到野鳥協會。也是在那天,我親眼目睹了那對愛侶,更看到了某道過往的影子。
「這是我們的職責!」我在拋下這句話後跨上腳踏車;頂著烈陽迎風吹拂下,我的胸膛顯然有某個東西正在紮實地膨脹。

時間來到今年的十一月,也是我最初打算寫一些記事文體來填塞交稿到出版間空隙的日子。那段還可以穿短袖短褲逞能的秋末,除了清晨令人印象深刻的荒誕不羈外,我還想起了幾件值得會心一笑的小事;但它們一點也不好笑,只是帶有趣味的原石,供我在繁忙間苦中作樂地挖掘。第一個是抽屜裡糾纏的耳機線,甫睡醒而渾噩的我操著陌生的手指硬是要將它們理清;稍微回神後才發現自己正做著一件冒犯的事,因為它們不是尋常的耳機。
安迪的玩具在房門關閉後,上演了許多「勾心鬥角」的戲碼。
我性愛成癮的耳機總是在闔上的抽屜裡瘋狂打砲,良久方蘇。
這讓我想起二零一七年初次在捷運站裡見到「被截斷」的耳機,還暗笑著怎麼會有人想把這種不協調的東西塞進耳朵裡;但這種「結紮」的風氣是越來越盛行了(希望流浪動物的控管也能如此順利地推動),至今已有無數對金童玉女在出世前被賜予了數十年非自願的無性生活,還讓人口販子藉機牟取了暴利。
第二件小事發生在秋季末尾到幾乎要滑落谷底的崖邊。冷冽的早晨若有熱水可供盥洗那該有多好?無奈宿舍洗手槽一律供應寒徹骨、冰透心的清泉,若想在離峰時段自浴室水龍頭中榨出點溫潤,可要候上三、五分鐘的時間。上述緣由,使我十分感激習慣在清晨洗澡的舍胞;一聽淋浴間沖洗的聲響,我的心便雀躍了起來(預謀偷拍的潛在份子某種程度上也具備了類似的心理反應),默默地共享這得來不易的暖意。而某位舍胞的沐浴乳在熱氣的蒸騰下,竟能讓浴室裡的煙霧瀰漫著一股Latakia的燻香,而且一聞就知道是巴爾幹原產的(畫虎爛的!如果在我面前放兩罐Latakia混草,一罐來自敘利亞,一罐來自塞浦路斯,我肯定分辨不出來;而且事後還得抽空檢討自己的地理常識);讓我懷念起Peterson Wild Atlantic的滋味,也終於在兩週後兩位友人的陪伴下如願以償。

小事終了;濕冷的十二月偕手繁重的事務粉墨登場。我穿上了最喜歡的大衣,嗅聞冬季的同時也在不經意間約出了一群久未相聚的北漂同路人在大道旁的小店裡滋補一番。席上驀然奏響的插曲,又再度將我領入了自我批判的領域中。
曾經有人告訴我,懂得對團體中離群的人痛下殺手,才具備作為領袖的資質。當時正處於向心力分崩離析之際,我被他的話熏得樂陶陶地,彷彿自己在他非本意的奉承下,搖身一變成了手握生殺大權的偉大存在。我不假思索地切割了我認為失格的人員。然而,隨著妄為造成的裂痕日漸擴大,我連那當初進言的人也攆走了,從我身邊徹底地驅開。
「——你們還記得吧?就那個時候啊……我邀請他進群組,可是雲賀好像不太高興……」
左方的席位傳來如此敘述的話音,我僵硬而無法自動的耳朵奇蹟似地豎直了。我半是不可置信半是感激地望向那人,天底下竟有如此勇者能在無心間攤開桌面下腥臭的汙點。
我知道有點不應該,但我隨即笑出了聲。我痛快地承認了他的「指控」、道歉、並再度藉機向眾人解釋一二。當初之所以剛愎地逐走新進,很大一部份肇因於我自身的觀感。那人狂妄而不知分寸,初來乍到便把我孰悉的大堂轟得狼藉不堪;這樣的第一印象大概位居極劣。可即便如此,我還沒有獨裁到可以一人拍板定案。幸好恰逢對新進抱持同樣反感的資深成員,最終以此為由將引薦推託。礙眼的東西沒了;但就像面子和裡子一樣,私底下不知結了多少怨,又有幾里傷痕蔓延?
只能說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我總感覺這群朋友也在那起事件後沉寂了些許時日;又或許千絲萬緒皆是我心裡的鬼怪在作祟。而如今這些人能再度聚首,絕非我應得的福分,只是人生罕見不吝嗇的溫柔。宴席上,聽那最初引薦者說起他後來與當年新進交惡一事,我又感到盲目的滿足;就好比我領先了所有人好一大步看清那人的本性。然而事實上,他們交惡的原因又與我判斷的依據無關,這只是一種幼稚的遷怒,是一廂情願的詆毀。更好笑的是,事後因為一些課堂上的接觸,纔覺那新進其實為人不壞;遺憾歸遺憾,我們終歸是沒有深入理解。

我是在高中第一次足夠深刻地學到作領袖的教訓,於是在高二夏天差點把命丟掉後便開始了壓抑,以為壓抑可以陶冶心性。壓抑了一年多,終於在一場酒會中無聲地爆發。同樣是左方的位置,某人向正在興頭上的我建議:「這個時候你就要站起來,然後大喊:『我沒醉!』」不知怎的,她的話帶給了我十足的勇氣,感動到幾乎要讓我哭出來。我搖搖晃晃地照作,換來了一夜的瘋狂。大學剛開始,我明顯走偏了(還重蹈覆轍),可我感覺不到。那種走偏的程度就像你要處置一批爛臭的海鮮,於是你拿一箱腐敗的水果來掩埋它。幸好往昔成長的記憶與習慣沒有完全離我而去;我的慾望使我走偏了半年,我的紀律同樣花了半年將自己導正。時間終於接上我和攝影師、同鄉室友、半室友的初遇;那個時候我將心聲匯集成〈追憶年華死生〉,用來……

大一的時候我不喜歡宿舍,但我眷戀有自己床和書桌的空間。我也沒回家,因為那時候家人還不需要我回去;綜上,我只得隻身在台北找個歸宿。沒花多久就孰悉了兩個,一個不期而遇的叫「Shaker House」,一個籌畫已久的叫「Smoker's Inn」。

大概是今天夜裡(以及好幾個平日的夜裡),在我認知到一年又要結束時,眼前就浮現了「Sugar Man」裡的雲嵐與搖晃的身影。我要回來了,我要回去了;我會回到中土的第一、第二紀元,在我意識的壁爐和桌邊暖手的熱茶間。我將回到家中的廚房,料理燉肉、熬製高湯。現在,我回家不是為了逃開什麼,而是因為有人在等我回家。


「現就讀於國立台灣大學獸醫學系三年級」;我將修改過的文件寄出,一邊揣摩著編輯姐姐臉上的表情。
總的來說,《晝夜》是一部極度自私的作品;寫得自私、投稿得自私、發布得也自私。男主角伊凡更是自私,甚至與我有些相像。但伊凡不會允許我借用他的人生講我的故事,因為他很自私。於是我是我,他是他。可惜的是,在自私上我仍舊略勝一籌,我找到了辦法偷渡,即便猶如滄海一粟;只能希望會「意念」的他不要發現。

2019年9月8日 星期日

進度|《晝夜(下):釋然魂》二十一萬字

從新大陸的白風變成指引明路的蒼藍星啦!
沒……沒事……看不懂的人真的不是你們的錯。

從每天趕稿適應成抽空寫文的第一個差別遭遇就是:清晨六點的台北仍然有點冷,可能很多早起人的腦袋也被輻射冷卻了吧!早餐店阿姨首度忘記幫我點餐、大街上有人拎著榔頭失神地左右張望、眼鏡八哥啄破垃圾袋後啣著肉塊卻忘了跑;實在荒唐得有趣。

2019年8月16日 星期五

進度|《晝夜(下):釋然魂》十五萬字

自從扮演完了波蘭林正英後,最近開始擔任起維護大自然生態平衡的重要腳色。
只能說兩個多月的時間一點都不夠用啊!但至少有順利地照著規劃走,按部就班地。
更重要的是,一些艱難的人生處境也算是暫且圓滿,實在是感激地無言以對。
這一階段(《晝夜》)的寫作告一段落後,我將會進行為期一年的長時取材,並視情況同時在網誌連載短篇小說;詳細的情報會在後續發布。願指引明路的蒼藍……我是說……希望大家都能注意行車安全:開心出門,平安回家。

2019年7月30日 星期二

雜文|這麼說吧,我正好抽空讀完了一本書。

幾分鐘前,我讀完了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的《百年孤寂》。

六年前因歷史教育的因緣際會而扎根在神經田野中的魔幻寫實形象,搭配「主義」的外觀,將死記硬背而記憶猶新的碩果嚥入喉中;時光的消化液分解了它的外皮與層疊的果肉,留下沉默的種子鑲嵌於腸壁,等待浸淫的思想滋潤萌芽。

一年前同樣的酷暑,購入新譯平裝版的我與限量精裝版封面的翡翠萬花筒擦身而過;然而,白色書面上的一縷紫煙也別有一番風味;「風將會摧毀這座鏡子之城」,半年前我對紫煙的理解是無差別的瘟疫屠戮,上個月它又被網路惡搞為不知恥的象徵;但又有何不可呢?就這麼作為馬康多傾頹、崩塌後,能在人類記憶裡掀起的最後一股煙塵。

一個小時前,我很慶幸自己在第十九節的開頭注意到一個錯字。否則,此時此刻的我會跪在書桌前,敬畏地瞻仰著彷彿來自異界的書。不像出自人手,而是由天外的幽魂在交錯的時空裡積累的見聞,最終由走火入魔者筆墨轉述。

對於《百年孤寂》,我不會寫書評。事實上,我本人是反對書評的(確切以「點評介紹」稱之會更為恰當),但對於作品的褒貶,乃至一語感悟、一聲讚嘆則不在此限。

影評方面又是一個非常有趣的狀況,當我察覺到自己對兩方看法迥異時,不禁暗自猜想這與各自的載體是否有所關聯。未來的我會寫影評,只不過這和甫步出影院時,與同行友人的熱切交談有著天壤之別;換言之,要再以文字記載,需要相當量的衝勁,或使我念念不忘的迴響。同時間,我亦派給了自己一份課題,倘若未來與當下寄望契合,那在發佈影評的同時,需附上一首電影配樂的古典吉他演奏曲。我相信這會呼應我對電影體裁的想法。

《魔戒》則是上述一切規則的唯一例外。因為我鮮少(是的,《哈利波特》也是這鮮少族類的其一)先接觸電影,才「回過頭」看小說;它也令我首次難以將兩者分開(再次鞭屍,要將《哈比人》的小說與電影分開倒是輕而易舉)。

我喜歡電影像一場大戲,隔空望著靈魂的姿態與顏色。對於小說,則是用咀嚼的,嚐出靈魂的味道。我總是在想,電影的表現手法要怎麼和觀眾再拉近距離,我荒唐而趣味的答案是增添嗅覺感受。如此一來,饗宴的進程將使人飢腸轆轆,愛侶的糾纏變得腥臭無比;是會嚇跑一票人沒錯,但留下來的人便省了一張雲霄飛車的遊樂園門票。小說相比之下少了許多層面的感受。沒有巨幕、沒有震耳欲聾的音響、沒有一張要價五百,讓暑期瘋狂敗家的我望而卻步的《駭客任務》西門國賓D-BOX電影票。

實體書派的我會很享受指腹輕撫過紙面的酥脆和乾爽;以及愈放愈陳,甚至能孳生生命的書香。但那都不是與故事本體緊密結合的部分。確切傳達到我們五感中的,只有光線反射出的墨水色差;蒼白大地上的扭曲圖騰。既然如此,那麼用視覺進行直觀的分門別類便是十分顯著的不適。對此我會說,小說是心覺!因此才能在吞嚥的過程中品味出靈魂的差異。這麼一來,我的認知終將與行為一致;如同人們一再重蹈著天書上的秘辛。

妄圖以一篇文章便轉運他人的靈魂,是一種多麼清挑的奢望。

2019年6月10日 星期一

雜文|〈遺憾與紛變的2019. 06. 11〉

「唉學長,我發現今天晚上好像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值班了。」
「唉?為什麼?你下禮拜不來嗎?」學長的雙眼暫時拋下了螢幕上的PttChrome。
「我剛好卡到系上考試啊,我已經請勁節幫我代班了。」我緩緩掩上櫃台的側板門,卸下書包和雨傘。
「這樣啊。」


上班前三分鐘,一直到走進圖書館的電梯裡,我才回魂似地意識到這件事。
週末的排班表早已將我嚇得不輕,四個孰悉的名字不見了,多了三組陌生的中文排列組合。巨鯨沉默著,一頭朝著更深邃的海域下潛。
這是第一樁改變。


宿舍的保全阿姨因故離職;她說她有自己的堅持,絕不會向權威低頭。
遲夜歸來的舍胞再也聽不到親切的問候了,只剩下陌生而制式的凝視,隨著班表一雙一雙地輪替。阿勃勒想必也十分不捨。
這是第二樁遺憾。


最後一堂羽球課在明天結束,因為暑假近了,它和其他課程的時代正邁向終結。夥伴、組員、同學,在烈陽的掩埋下,宛若走廊盡頭的一片剪影、一滴雨露,痕跡全無。


我喜歡濕氣醞釀的時刻,更鍾愛著雨水落下的每個瞬間,但我還是無法接受放晴。就像台北的溫柔鄉被剪裁而去,咖啡廳的昏暗歸屬被亮燈剝奪。
像營火,像共進晚餐,像旅途,像遠征隊伍。生離死別時刻上演,可同時立起多座紀念碑,仍舊令人錯愕。


無論是已經習慣的日常生活,還是絕美到極力自我挽留的夢境;宅裡宅氣、與我臭味相投的學長,還是……


「你今天忘記把音樂偷換成烏克麗麗了。」當我上架完畢,趕在時限前回到櫃台時,學長提醒道,「沒有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幹!」我笑著推開側板門跑到音響前,「超怪。」


那天我們質問了讀者為什麼會把館藏弄濕。
幫助粗心的同學找到一張有瑕疵的專輯。
指示漂洋過海的黑皮膚朋友如何尋覓一部指參老電影。
最後,我們一同在夜裡的雨過天晴中騎上歸途。


「其實我下禮拜一還是可以來探班的,你知道,就考完試之後來看看你們。」
「喔?真假?」
「有點尷尬就是……我隔天還是有考試,後天也是。」
「那就算啦!好好準備吧。」學長用應屆畢業生才有的一派閒適回道。


「呃……學長,那就祝你在日本一切順利囉。」在靠近長興7-11時,我說。
「哈哈,謝謝。」
「記得要回來台北看我。」
「好,掰掰。」他龍頭一轉,往右方的舍區入口偏去。
「掰掰。」

2019年5月5日 星期日

雜文|〈時間悖論〉

「如果你有幸認識未來的我,請替我謝謝他,謝謝他願意原諒現在的我。」
說罷,男人一頭鑽進巷弄的漆黑之中,任憑店內的掛鐘滴答。

數天後,執法者自男人的住處拖出了一具時間暫停的屍首。
蒼白的鐘面上,蛆蟲似兀停的指針顫動。

2019年4月26日 星期五

雜文|〈冷靜與崇敬的2019. 04. 26〉

男人踹開門,力道過大;鐵門板原本應當在門軸的極限容忍角度被機械構造卡住,再惱人地往門框回彈,但它顯然是鏽了,螺絲啊、鉚釘什麼的全都爛成了褐紅色的泥渣;男人對機械一竅不通,當他見到門軸時,他可以順口說出承軸之類的詞語;看到彈簧,便想到馬達。但當鐵門板整個摔翻在外頭的柏油路上,鐵片在揚塵中彈跳時,他仍然獲得了某種專業拆解者似的滿足感。
無門的老舊公寓坐落於烈陽炙燒的公路旁,滾燙的黑鱗長蛇蜿蜒在海岸的峭壁上。男人扯落領帶,隨手扔在了「政府立案」的傾斜招牌下。他走向道路旁的摩托車,正拎起熱氣蒸騰的安全帽一股腦往頭上套,卻又忍不住回頭一望。
這裡曾是研究未知海域的學識中心,乘載著國民對探索的渴求與對發展的需要;但太多學者慕名而來,混入了更多的利益分配……還有責任推卸。
對於方才的窩囊廢,他仔細思考後甚至不覺驚訝;這是必然的結果,他的離去與暴怒,官方說法會是:「正常的能量釋放。」
最後一次了,男人複習著建築的稜角、漆色與後山俯視的陰影;安全帽為景色罩上了濾鏡,他跨上了車,揚長而去。

不知哪方智者曾論言:
「倘若過份恐懼一步一伐下殺傷的生靈,諸如行經路徑上的螻蟻,行者必將誤入泥潭,乃至身陷惡沼;而當行者力竭死去,萬千螻蟻定將擁覆其上,屍首啃食殆盡。」
對男人而言這著實是個矛盾的問題;他不喜歡這個言論,因為它試圖將藐視正當化,但它的概念卻令人無拘無束;巨人是不能被綿羊攔住去路的,特別是那種看似無害,卻能在無形中咬殺巨人的綿羊。
男人搖搖頭,差點將在高速行駛下需要維持的專注力也給晃到腦後;輪胎輕微地偏折,他知道再逼近極限的狂飆也甩不掉頂上的曝曬,凝稠的壓力覆蓋住了口鼻和心頭,他只得停下,讓悶濕的安全帽再度與空無一人的坐墊為伴。
男人在路旁歇腳,十分鐘的短暫旅程在不知不覺間帶他來到了山口的港岸,確切來說,是港岸隔彎遙望的道路。烏雲漸漸在海面上生成,天色多了幾分蔭暗。在海洋與陸地的邊界,停泊著一頭巨大無比的藍鯨,渺小的人群在鯨腹與橡樹尺寸的建築間忙進忙出。
男人看得出奇了,眼前的景象喚醒了他過往的回憶。
這個國家因為地理的限制,僅能往環繞四周的蒼茫發展;然而,要想到達一般海空無法觸及的遠洋,就不可盲目遵循鋼鐵重工業的路線。原因有二:小規模的閉門造車,注定要被外頭廣大的國際聯盟凌駕,這個道理應用在島國,是不爭的殘酷事實。再者,無論人類如何處心積慮,人間的造物都永遠追不上世間的造物,在巧思、智慧、運行法則等各方面;從前人們習慣以世界為師,現在人們自視甚高了,對於「外物」變得不屑一顧。也因此,世界對人們而言只剩下城市內的範圍,剩下有價值、有聲光、有與集體意識連結的部分。
男人感嘆,他不曾忘記少年時參觀巨鯨的景象:神殿般宏偉的書架建構在海洋巨獸的腹腔內,陳列著古往今來的典籍,乘載著人類從模糊的過去泅泳到明晰未來的精神力。

「這是一趟邁向未知的遠征,將沒有返航的必要。」
當年的導覽者在燁燁燈火下信誓旦旦道。
過去數年,男人一度以為這個計畫終止了,因為社會風氣的改變,因為發展的停滯。
然而想下潛到沒有任何人間造物能容忍的深處,只有巨鯨一途,始終如此。

天空陰鬱地飄起了雨,海面盈滿了霧。巨鯨的存在只剩漆黑的剪影,以及來自遠方回音裊裊的低鳴。
男人回到了摩托車旁,穿上了夾克外套。